44.第九章（1）
仲男这天坐在办公桌上，他又想起了自己刚考进学校那日子。那是1963年夏天，是陕北历史以来的好收成，人们度过了暂时困难，生活一下子得到了好转。那年，简直将种子撒在石头上，都会长得好，叫人喜不胜喜。几年来饥饿的农民，一下子喜上眉梢，乐在心中。这年的秋天，仲男终于考上了江海大学中系。这是一所全市有名的大学，仲男小时候就向往这所大学，正好他今日就考进这所大学，他的心里从来没有这样高兴。仲男也知道，岳父家这些年并不顺利。特别是二哥锦在村子里老是生活得不顺利。常青同他说过，这个事不可小看，他不能不常常担心着这个家庭。仲男进江大，带有三件大喜事，一是他同常青经过多年通信，终于在临进大学时，结了婚；二是他又考上了名牌大学；三是他准备的那部小说，四十多万字，在他进校时，也带进了学校，等有机会出版。1965年，他万万没有想到，十年九旱的陕北，丰收后刚过了两年，农民的厄运就来了。高仲男刚刚走进大学，就遭遇了陕北历史上最严重的灾年。这年春天送上山的肥料，到了年底还没有用。可以说，劳动农民全年都没有进行耕作，因为整个耕作时间里，就没有下雨。那太阳像钢锋利刃地砍向了农民，刺向了这黄土高原上的整个天空土地。延河、无定河、洛河的水完全干涸了，就连黄河也在许多地方断流了。后来有人统计断流之处有631处之多。不仅农作物如此，就是那山间的树，也是叶子刚刚出来，就被晒焦，它们也过早地落了。老人们说，民国十八年因为干旱而遭灾，那真是饿殍遍地，连牲口都杀的吃了，甚至到了人吃人犬吃犬的境地，留下来的人是吃牛粪石头的。吃石头的人的都死了，只有吃牛粪的人活了下来。这年，农历九月十八，正是仲男的出生日，他一连收到了十几封信，都是来自家乡灾区人民的救援信。他再也不想上学了。他凭着20多元钱的调干助学金，日子过得仍然是恓惶的，他怎么顾得了别人。不过，好在他已经同常青结婚了，可他们并不在一起生活，而仲男又参加了高考，他在江大读书。在这个况下，家乡因为遭灾，不断有人跑出来，向他求助，要不然就有饿死的可能。连一向温实安定的岳父家里也遭到了困难。全国有十九个省组织汽车队，向这个黄土高原的灾区运粮，他不能不帮忙，他是黄土地的儿子，是这块地上农民的儿子，他三凑两凑地集了一点钱，不过也就百多元呀，不撒胡椒面也不行。他一天之内收到五封信，都是一个内容就是向他求救，希望能寄几元钱回来，哪怕就三五元也行。仲男看到这况，心里又急又慌，他流泪了。正好那时常青手头还有点积蓄，她帮他凑了钱，分成五家，把这点钱寄了出去。本来准备给他过个生日的这是他上了大学的第一个生日。但是，正好遭上旱灾之年，也就顾不得这样讲究。第二天，就是他的生日，也是他进入大学两周年的日子，那时正好常青也来江大，他和常青商量好了，不过这个生日，他送她回林原县去了，然后又一个人回江大。这时候的仲男，心里十分恐慌难过，他上了返回的火车，独自在靠窗的那个位子上坐着。他一声不吭，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。常青来过省城多次，仲男送她回去的时候从来没有如此难受。仲男觉得，虽然生活在大城市里，但没有什么比没有钱在这类地方待着痛苦了。他觉得，今天这样苍凉狼狈，没有魂的感觉，简直像是对他挖心要肝一样。他心里焦急，心慌不安地坐在那个向阳的位置上，独自望着窗外的林木。这时，他想起了两年前的九月一日，那是他考上大学去江海的时候。在火车上，那服务员提着茶壶走过来，为他和同行的人倒了水，笑了笑说：“中途下，还是去终点江海？”“我是到江海，是去上学的！”仲男说。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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